我走下樓梯。每一級木台階都發出輕微的嘎吱聲——我盡量不發出聲響,雖然我也不確定自己害怕打擾到誰。樓下,昨晚的那盞吊燈依然散發著昏黃的微光。而從廚房門口,傳來了倒茶的聲音、水壺放在爐子上的聲音,以及一陣歡快的喃喃自語,彷彿安太太正在和……自己說話?
「起床了?進來
讓人心疼的孩子,」她握著我的手,溫
的掌心包裹著我。「你懂得太多了,這讓我很心碎。這可以是一種讚美,卻也是一種負擔,因為懂事的孩子,往往不敢去爭取他們應得的東西。我希望你能學會去爭取,我的孩子。」
我極其緩慢地坐起
。赤
的雙腳觸碰到木地板,冰涼的感覺讓我打了個寒顫。我疊好毯子,像舉行儀式般撫平了白色的床單。在孤兒院裡,院長曾教導我們:評判一個人,要看他離開時留下的痕跡。我從未忘記這一點。即使在無人注視的時候,我也會把毯子疊成方方正正的形狀,將枕頭放在上面,然後把床單重新拉平。
那天早晨,我不需要鬧鐘。教堂的鐘聲從灰石塔樓上傳來——六下深沉而悠揚的鐘聲,迴盪在還沾著
水的橘紅屋頂上。我在閣樓的房間裡睜開眼睛,第一秒鐘,我有些迷失:低矮的天花板、白色的窗簾、乾燥松木的氣味,還有一
細長的陽光斜斜地切過毯子。沒有鐵架上下舖的嘎吱聲。沒有哭泣的孩子。我就是我,而我在這裡——在一座我從未踏足過的城市裡,在一個不屬於我的屋簷下,卻感受到了一種奇異而深沉的平靜。
我站在樓梯腳下,緊緊抓著扶手。透過敞開的廚房門,我看見安太太正將沸水倒進茶壺裡,白色的熱氣升騰在晨光中。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
衣,袖子挽起,
出她靈巧的手指在茶壺上輕快地移動。她背對著我,卻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存在,因為她沒有回頭便開口說
。
走廊盡頭是一間小浴室。我打開水龍頭——水冰冷刺骨,凍得我手指發麻,但我喜歡這種清醒的感覺。我洗了臉,梳好頭髮,試著在小橢圓鏡裡看清自己。我穿上從孤兒院帶來的、最整潔的衣服:一件微微泛白卻熨燙平整的白襯衫,一條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色長褲,以及一雙因為只在重要場合穿過而依然嶄新的黑色綁帶
鞋。我想讓別人看到,我或許兩手空空,但我知
該如何尊重一個機會。
我走到走廊上。兩側的房門依然緊閉——那是安太太昨晚提到的兩個年輕人的房間。一個在公園附近的書店工作,另一個在廣場旁的裁縫鋪工作。我心想:或許,就在這棟房子裡,還有其他像我一樣漂泊的靈魂。或許他們也曾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手裡拿著一張
皺的地圖和一個單薄的行
。我的心情輕鬆了些,彷彿不再那麼徹底地孤單。
我將兩扇窗戶大大推開。海風撲面而來,帶著鹽分和一絲淡淡的鹹海藻味。底下的城市正在甦醒。年輕的朝陽下,橘紅色的屋頂彷彿被刷上了一層薄薄的蜂蜜。一隻海鷗停在窗台上,歪著頭,用好奇而無畏的黑色眼睛打量著我。我笑了。我輕輕敲了敲玻璃。牠受了驚嚇,展開雙翅,瞬間飛走——只留下一
微小的白色羽
,在微風中輕輕飄蕩。
我在走廊上停下腳步。那不是恐懼。那是對陌生的敬畏。在孤兒院裡,吃飯時,我們要排隊。當我們想要什麼時,我們要請求允許。當我們想進入大人的空間時,我們要敲門,要等待,如果沒有被邀請,我們就只能站在原地。這就是我們生存的方式。這就是我們避免被拋棄的方式。
我點點頭,不敢開口,因為一旦張嘴,我必定會哭出來。我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,過了許久,才爬上那輛老舊的黃色公車。隔著車窗,我看著她站在那裡,紅色的圍巾在風中飄揚。她的
影越來越小,最終消失在白樺樹的盡頭。我知
,從那一刻起,我已經跨過了門檻,踏入了另一種人生——一種我必須為自己點亮光芒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