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的我並不知
,前方等待著我的,是將近一個月的掙扎、近三十次的拒絕、以乾麵包充飢的午餐,以及無數個聽著自己的心
、害怕盤纏用盡的夜晚。但至少,在這個初來乍到的夜晚,當我回到床上,將白色的毯子拉到下巴時,我不再感到孤單。因為樓下有安太太。屋頂上有星星。而在我的
膛裡,某種東西剛剛開始綻放——那是個開始。
床墊不太軟,卻很有彈
——彷彿它的存在,只是為了等待我躺下。我平躺著,雙臂放在
側,睜大眼睛,凝視著天花板。上方懸掛著一盞帶有磨砂玻璃燈罩的小吊燈,反
著走廊裡透來的
黃色光暈。樓下,我能聽見安太太洗碗的聲音,廚房裡嘩嘩的
水聲,接著收音機裡響起了一首老歌。一首緩慢而悠揚的曲子——一首來自一九四〇年代的華爾滋。
而現在,我擁有了這一切。
她走下樓梯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我輕輕關上門,動作輕得彷彿那門是玻璃
的。我脫下破舊的鞋子,整齊地擺在門邊。脫下單薄的外套,小心翼翼地疊好,放在木箱上。然後,我終於允許自己坐在了床上。
床是白色的。床單是白色的。枕頭也是白色的。那種純潔無瑕的白,彷彿從未有人躺過。我把包放在衣櫃旁,雙手微微顫抖。我不敢打開衣櫃往裡看,也不敢坐在床上,生怕弄壞了如此嶄新而美好的事物。我只是站在房間中央,緩緩地轉著圈,讓目光撫摸過每一個角落。
頂。
我閉上眼睛。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情感將我淹沒:不是狂喜,也不是快樂。而是某種更深沉、更安靜的東西。就像風暴過後,你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活著,而天空已經放晴。我想起了孤兒院,想起那些躺在床上的夜晚,聽著年幼的孩子們哭著喊媽媽——儘
他們誰也不知
母親的長相。我記得我也曾那樣哭過,後來有一天,我忘了該怎麼哭,再後來有一天,我連想哭的念頭都沒有了。我只想快點長大,變得足夠強大,這樣我就再也不必和二十個孩子擠在一間大通鋪裡——我要有一張屬於自己的床,一個屬於自己的衣櫃,和一扇我可以盡情眺望、而不會被責罵的窗。
安太太倚在門框上。「去洗漱一下,好好休息吧。明天早點起——我帶你去看看市場在哪裡,公車站在哪裡。今晚,什麼都不用急。」
我坐起
,走到窗邊,望向廣場。一半的路燈已經熄滅,只剩下幾
燈桿還在發著微光。鐘樓敲響了九點的鐘聲。鐘聲迴盪了九下,在夜色中傳向遠方。街
上空無一人,偶爾只有一輛腳踏車
過,鏈條發出輕微的喀嗒聲。我將窗戶開了一
縫,讓海風灌進來。風帶著鹹味,微微發涼,夾雜著海藻的氣息和一絲濕沙的味
。而在那風中,我開始想像明早的情景:我會下樓走進廚房,安太太會為我倒一杯茶,我會吃一片麵包,然後我會問路,去那些滿是商店、麵包店和裁縫鋪的街
。我會敲開一扇扇門,我會微笑,我會說:我能幹活。
我不知
自己是何時睡著的。在夢裡,我看見了一座完全由橘紅瓦頂組成的城市,那裡有海,有鐘樓,還有一位留著赤褐色頭髮的女人,在廣場的路燈那溫
的金色光芒下,等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