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睁大的眼睛和轻蹙的眉，落到男人眼里，则变成了另一个意思——她想要，但钱不够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下意识扯了扯克莱恩的袖口，极轻，里面的暗示再清楚不过：这价格太贵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我们应该讲价的呀。”她试着解释，“不能他说多少就给多少。”

钱的德国佬”几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茫然了一瞬，随即有点后悔了，自己先前竟忘了，这位容克大少爷……怕是从未为钱这件事皱过眉，更别说要他去和人讨价还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停下脚步，回睨了眼鱼摊，眉梢分毫未动：“所以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薄轻启，吐出一个德语单词：“      Zeitverschwendung（浪费时间）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心里咯噔了一下，昨天海太太和她细细说起过这边的物价，这么小的鱼天了也就值上两盾，这分明在欺负他们是外国人，坐地起价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顿了顿，望了眼他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眼睛。“这也算是一种….规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不过，看着她眉拧着，鼻尖皱起来，一脸认真地向他解释另一个世界的规则……又觉得莫名的可爱，像只一本正经教导大型动物如何捕猎的小兔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接过那条干干瘦瘦的鱼，再看男人一脸坦然，显是对方才那一场小小的“敲诈”浑然不觉，开了又合，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

        而那老两眼放光，接钱的速度快得惊人，脸上的皱纹立时堆成了讨好般的笑。“这鱼刚上岸，绝对新鲜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老人咧嘴，出几颗黄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五荷兰盾。”他伸出五手指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就是故意的，或许是东方人那种居安思危、喜好储蓄的习惯在作祟，又或许，在意识的深，她确实在想象着一种“以后”，一种和他一起，细水长的以后。

        说起来，他真正站在这样吵吵嚷嚷的天市场，还是遇到她之后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你想要，我买了，价格标多少就付多少，简单直接。在柏林，采购从来都是家的工作，而价格只是账簿上的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的她，刚从上海那个有着一片大草坪的宅子里过去，同样不知讲价，同样也不知一条鱼在市场上应该值多少钱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没再追问，只是接下来不痕迹地放慢了步子，让她走在前面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能省钱呀。”女孩神情有些严肃了。“现在在打仗，物资短缺，东西又贵，每一分钱….都要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人当然感觉到了那细微的牵动，低下，疑惑地看向她，像是在问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下一刻，克莱恩了件让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圆的事情，他利落掏出钱包，数出五张纸币，径直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困惑与不耐，忽然想起自己初到柏林时的情景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而他偏偏就要明知故问，想听她羞红着脸说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的脸果然微微一热，垂下眼帘，指尖着鱼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要，哪有不给的？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她暂住在那座宛如城堡的克莱恩官邸里。光是法国厨师有两位，还有甜品师与侍酒师。家会拿着长长的采购清单，前往城内最好的肉铺和蔬果店，而那些食材，往往是直接送到厨房里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忽然问，语调上扬，现在她的所有花销都记在他账上，不用问也知，她是在给他省钱，只这么想着，心就升起一陌生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集市里还真有家卖肘子

        “给谁省钱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皱了皱眉：“讲价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仰起脸，用眼神和口型示意：讲价呀。她这回专门带着他来，原本也是指望着，男人的荷兰语比她好些，说不定还能帮得上忙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念让她心悄然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在集市上，”她放了声音，用上同孩子说话的语气，“摊主会开一个价，你也可以还一个价，一来一往，最后商量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有这功夫，他能看完三份作战报告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出几步远，她挣扎片刻，终于还是忍不住，悄悄戳了戳他掌心：“赫尔曼……那条鱼，最多值两盾，他看我们是…所以才喊高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