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云献喝了一口热汤，嗓子好受了些，“你喜欢就好，往后，不若便在我府中住着吧？阿芍喜欢你，她还与我说，要将你收作干女儿，如此，咱们一家人一块儿住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不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多么荒诞的想法，可是赵益就是忍不住这样想。

…我们哪里来的脸面，要他回来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反复梦见那个夜晚，弥漫的雪，厚厚的冰，满丛荻花飞舞，那个着帷帽的白衣人手中持剑，劝他珍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两年前，雀县大钟寺，我曾见过一纸表文，表文之下，是一件寒衣，”

        赵益猛地回过来，“你……如何会有这件氅衣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贺童胡乱用夫人的帕子抹了一把脸，眼被雨水砸得发红，“我这个师兄的，这辈子都对不起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檐瓦间残留的雨滴滴答答，孟云献静默半晌，，“你这样的小娘子，难怪子凌心中牵挂，若他还在，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倪素仰起，檐上鸱吻被一夜的雨水冲刷得干净如新，天色雾蒙蒙的，呈青灰色，“每一个有星星的晴夜，您抬起，不但能看见他，还能看见他的老师，您的好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倪素想了想，说，“然后回雀县去，我要将兄长的骨灰带回去安葬，我还有个婢女叫星珠，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蒋先明紧紧地攥着指节，“他连我……都不肯恨，又怎么会恨你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倪素端着碗，一手扶着门框站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倪素低首作揖。

        孟云献不自禁随着她的话而抬起。

        雨势渐收，孟云献开口，嗓音嘶哑得厉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以前，很喜欢在我家中跟我一块儿用饭，”孟云献看着她苍白的侧脸，主动与她谈及往事，“他在崇之面前规矩得很，可是少年人嘛，总有些不听话的张扬，我不像他老师那样严厉，所以在我面前，他要松懈许多，我不是他的老师，但他却也是我与崇之一块儿看着，从七岁长到那么大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益紧盯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孟云献忙问，“你要去哪里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赵益快步上阶，将那件透的氅衣摊开来，袖口的“子凌”二字映入眼帘，刺得他双目发疼，“既然烧了，那这又是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赵益一步一步地走近她，“一匹白，一男一女，女子是你，那他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庭内雾色朦胧，一行人的步履声临近，孟云献定睛一看，竟是着常服的荣生等人，簇拥着那位太子殿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倪素不答他，却，“我烧了那件寒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再之后，我也不知自己会去哪儿，就个游医吧，为世上女子治隐症，让她们不为此所苦，不为此所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要什么脸面？我哪还有脸面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雨下了整夜，文端公主府门外的百姓们迟迟不肯离去，孟云献换了衣裳，捧着夫人姜芍亲自的热汤与倪素坐在灵堂的门槛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热雾微拂，倪素望着檐瓦滴答下来的雨珠，“多谢您关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那夜，我遇袭的那夜对不对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裴知远哪里见过他这副鼻涕眼泪收不住的模样，心里虽也难受得紧，却还是俯将他扶起来，“好歹是个官的，你还要不要脸面啊贺学士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见过你，是不是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一直在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蒋先明咙干得厉害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却不知该如何与贺童说，那个人回来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想先治好李庶人的病，”

        赵益只见连廊的栏杆上搭着那件氅衣，漆黑的兽领子，银线绣的仙鹤纹饰，他的步履变得沉重，迟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上的伤，好些了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一家人”这三个字令倪素心中一动，她转过脸来，“我知您与夫人待我好，能与你们成为一家人，我心中很是甘愿，但我恐怕，不能留在云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民女倪素，拜见太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夜是他，对不对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很喜欢阿芍的饭，阿芍说，你也很喜欢，是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倪素点了点，“我饭总是没那么好吃，夫人在我家的这段日子，我与青穹两个人都很有口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认得爱妻昔真的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声音淹没在雨声里，贺童哭得没个样子，他夫人在旁撑着伞，过来安抚他几句，没成想，她的温言细语反倒将贺童的眼泪得更收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