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野挑帘进了寝间，屋内一样满屋红木家芙蓉帐，瓶花玩却一件皆无，仅仅一角花几上搁了一盆紫藤盆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住得惯，”赵野忍不住微笑，“就是每天买菜肉疼。在乡下遍地野菜，她还弄了菜圃，吃都吃不完；在京城，瓜果菜蔬样样得花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薛妈妈抬手拍拍他的，轻声细语：“好孩子，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孩子有心了，”薛妈妈问：“她在京城住得惯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口里的妈妈，便是薛妈妈。

        赵野应答，仔细端详薛妈妈，“妈妈，你清减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原婉然所赠一沓绣帕皆用上好缎子，质地光细致，叠在端的一条是紫，色泽秾艳贵气，帕角绣一簇带叶紫藤，绿叶紫花深深浅浅，叶子夹杂樱草、雪色，颜色富于变化，让整个绣样鲜亮灵动。

        转瞬赵野微笑，神情慵懒，双眸却明闪烁，带着捉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甭激将，不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黄昏时分，赵野走进天香阁楼舍后方一座院落。庭院一角，一株梅树虬枝铁干，绿叶成荫，他经过时，驻足看了一会儿才进房。

        薛妈妈默然，半晌颌首，缓缓：“我家——老家，不是天香阁——后花园有块地儿叫‘宜阳春’。在那儿，曾祖父亲手种下几十株藤萝，搭上廊架子，让藤蔓缘架而上。每年春晚花开，紫藤累累，鸟语花香。远看时，花廊藤花披垂，一重紫接一

        紫藤盆景花期未至，但养得极好，树姿蟠扎盘旋，满青翠。

        田婀娜歇息后，赵野在她书房看书画用饭，午后下楼逛，逛进了厨房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子三十来岁，相貌端丽，眉宇间一书卷清气，神情却萧索疲倦。

        田婀娜往东厢方向抬抬下巴，“夜里小小姐姐心血来翻检珠宝匣，发现少了几件首饰。问起屋里下人，下人互咬大吵，惊动妈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自食其力是好的，不过成日绣活，久视伤血，久坐伤肉……”薛妈妈忽然打住话声，凝睇手下摊开的绣帕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个与赵野一块儿长大的男下人拉着他叙旧，偶然提起北里新闻，不外乎姑娘或小倌从良、梳弄、姘戏子、敲竹杠，以及被敲竹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妈妈出，你说呢？”田婀娜解释：“娘姨偷的，替她相好还赌债。这一闹闹了半个时辰，好容易妈妈回房安置，从良出去的姐姐又找她，哭诉丈夫用她的钱发家了，也变心了。哼，连个男人都拿不住，一个个废物点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，我家去跟她说，她肯定开心。”赵野笑：“这人爱开源节，正盘算进绣坊绣娘，接大件绣活挣更多银钱，知绣坊午饭茶点，更心动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正有此意。”田婀娜起：“我去补眠，你随意，困了自己找地儿歪着，有事喊丫鬟服侍。”她走了一步，忽然记起一事，“妈妈才睡下不久，你晚些再去看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薛妈妈：“那孩子既然肯种菜，要不这么着，你们把后院空地辟作菜圃。那地方大，只作晾衣服用，原就可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寝间隔扇门对过尽，一个妇人坐在靠的妆台前对镜梳妆，姿窈窕，背脊笔，腰圆大镜将她的容颜映入门口的赵野眼帘。

        田婀娜顿悟自己上了赵野的当，把嘴一呶表示不甘心，突然好奇，假使赵野栽在乡下小媳妇手里，会是什么情状？这么一想，她竟有些盼望乡下小媳妇收服赵野。

        赵野：“我媳妇说，四合院适合庭院栽种的花树多了去，您独独挑上紫藤，必然极喜欢它，便选它花样。”

野哥哥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彼时厨房忙过午饭，轮值的厨子和杂役仆妇闲了下来，没回下房休息的人大多聚在此闲磕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吗？”薛妈妈不以为意笑：“近来事多，忙瘦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慢挑斯理由首饰匣挑了一支白玉簪插上，对镜一瞥，见赵野走来自己后立住，刹那笑逐颜开，脸庞添了许多生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闲扯一阵子，田婀娜打了个呵欠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水落石出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媳妇说白住你的房子过意不去，这几日赶着绣了几条帕子送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院落一排三间房，一进明间堂屋，鼻端便飘来幽幽兰麝香气。屋里绣帘锦毯，满堂红木百宝嵌家，枣红的桌几椅子镶嵌螺钿玉石，入目金彩珠光，几件淡雅瓷古玩不着痕迹摆设其间，雍容气韵彰显无遗。

        赵野：“你歇歇去，我自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转拉着赵野，上炕对坐嘘寒问。赵野由怀里掏出一方包好的巾子，递给薛妈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阁里有事？”除非出了急务，薛妈妈向例在黎明时就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妈。”赵野俯抱了抱女子。